100 Pais
乔安离家出走后暂住在我这里的事，瞒不过他的父母，安全局也有责任通知他们，所以他们肯定会来问个明白。
乔甘草曾跟我说过这对夫妻的事。因为秘传知识会让人接触到隐秘世界，从此被迫卷入形形色色的隐秘事件里，所以他们为了让儿子过上普通人的生活，选择把家族代代相传的秘传知识交给女儿。
而如今乔安已经接触到了隐秘世界，我听说他们也改变了主意。既然事已至此，不如让乔安专心走上术士之路，至少等他长大成人后还能有自保之力。
此刻同我说话的是乔安的父亲，乔安的母亲则站在后面，一言不发，把交涉的事全都交给了丈夫。乔安的父亲给人一种大家长般的感觉，严肃得像树皮；乔安见到他时，似乎都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，动作里带着几分往后缩的意味。
“我听儿子说，你前后两次救了他的性命。本来我想带着家人登门道谢，可又不知道你的住处，几次来安全局也都错过了你在的时候，也不清楚该去问谁。而女儿的电话不是在通话中，就是暂时无法接通……”他说到这里，瞪了乔甘草一眼，后者心虚地移开视线，假装看风景。
乔甘草很早以前就和家里断了联系，照这情形看，恐怕连她父亲的号码都被她拉进黑名单了吧。此时她多半是因为见到父母来安全局找乔安，心里不放心，才跟着过来看看。
乔安的父亲继续对我说：“我们一家人都非常感谢你。如果方便，之后能否告诉我们你的住址？我们日后会正式上门道谢。”
“不必这么客气，那本就是我作为执法术士该做的。”我决定省去寒暄，“还是先谈正事吧。你们是来找乔安的？”
“是。谢谢你找到我儿子。”他看着我的目光十分谨慎，像是在面对一头喜怒无常的野兽，可接下来的话却直截了当，“还有，安全局已经把情况告诉我们了。听说乔安要暂时住在你家里，恕我直言，这并不妥当。我儿子虽然是男孩，如今却成了魅魔，和只见过几面的男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，谁也不能保证不会出什么难以启齿的问题。你说是不是？”
“是。”我姑且认同了他的看法。虽然我确定自己绝不会在这方面出问题，但在旁人看来显然不是如此。更何况我还有与异类结合的黑历史，而如今的乔安又变成了近似异类的模样，这怎么能让他的父母放心？况且我也不太好向他解释“就算是异类，要是表现得太像人，我也很难产生欲望”这种听起来就乱七八糟的话。
而且，我也并没有非得把乔安留在自己家里的打算。若有更好的去处，总比和我这种声名狼藉的人住在一起要好。
“那么你有什么建议吗？”我问。
“我儿子还是回自己家住比较好。”乔安的父亲理所当然地说，“现在他不是靠护符压制着自己无意识散出的魅惑波动吗？我们一家人之前确实不小心被波及过，但现在就不会再有那种问题了。孩子和父母住在一起，这才是正道。”
“很遗憾，这条路走不通。”体检医生从旁边的体检室走了出来，顺便做了自我介绍，“你好，我是给乔安做体检的医生。”
“为什么走不通？”乔安的父亲皱起眉头。
“站在我们安全局的立场上，即使给了他压制魅惑波动的护符，也不能放任一个无法控制魅惑之力的魅魔到监视之外的地方，更别说让他自由地与他人接触。”体检医生答道，“单靠护符还不够稳妥，其他安全措施也一样。必须在他身边至少配备一名监督者，并且不允许他在非必要情况下与监督者以外的人交流，也不能随意去外界活动，直到他能够控制自己为止。”
“那至少把监督者换成女性。”乔安的父亲说。
“让魅魔和异性共处一室，那就更不稳妥了。”体检医生说，“当然，别的方法也不是没有。我们安全局有专门的隔离设施，把乔安关进去就行了。可他又没犯错，把他关进那种跟牢房没什么两样的地方，也谈不上是为了你儿子好吧？”
乔安父亲的脸色更加难看了，“可是，让如今的他和另一个男人住在一起……”
“这一点就不必担心了。”体检医生拿出了一份刚出炉的体检报告，“李多刚才在我这里做过检查，他完全没有受到魅惑之力的影响。这就是铁证。”
乔安的父亲接过体检报告匆匆看了一眼，随即露出愕然之色，“怎么可能？”
“是真的。”乔安也鼓起勇气，小声说道，“我对李多用了我学会的第一个法术，就是上次跟老爸你说的那个……他心里真的一点那种想法都没有。”
“都说了不要在‘爸’前面加个‘老’字。”乔安的父亲下意识回了一句，又反复打量起我来，“怎么可能……”
话虽如此，在体检医生和自家儿子的双重证明下，他似乎总算完全信服了。
可就在这时，一直沉默着的乔安母亲终于开口了：“就算这样，也不行。”
“没错。”乔安父亲似乎也回过神来，郑重其事地说，“我们还是不能接受。”
当然不能接受。就算我对乔安没有那方面的想法，我也依旧是个恶名昭彰的变态杀人狂。谁家父母会放心把自家儿子交给变态杀人狂，同吃同住呢？
忽然，乔甘草叹了口气，转头对我说：“李多，能麻烦你和乔安先回避一下吗？我来劝他们。”
“劝？你这个不孝女儿想怎么劝我。”乔安父亲横眉冷对，“你上学的时候连个朋友都没有，别人一跟你说话你就紧张得满身冒汗，开口就结结巴巴，谁也不知道你在说什么……还劝，你词典里有这个词吗？”
“还不都是您老教得好？”乔甘草毫不客气地顶了回去，又对我说，“拜托了。”
“好。”我不便插手他们家的对话，便带着乔安退回了体检室。体检医生也不再参与，回到里面把门关上了。
片刻后，体检室的门再次打开，乔甘草和乔安的父母走了进来。光看表情就知道，乔安的父母真的被说服了。
看来我还是得和乔安多打些交道。
我姑且还是问了乔安父亲，为什么他会改变主意，可他只是顾左右而言他，最后还要求和妻子一起，单独跟自己儿子说几句话。若是不答应，未免太不近人情。于是他们三人先走开了，没过多久又回来了。
“我家儿子就拜托你了。”乔安父亲神情复杂地握了握我的手，临走前又瞪了乔甘草一眼，随后便和妻子一起离开了。
乔甘草冲着他们的背影做了个鬼脸。
我先问乔安：“他们跟你说了什么？”
“他们要我继续做魅魔……”他神情茫然地说。
他的父母似乎已经单方面替他规划好了全新的人生道路。
我想，他们肯定都是爱自己儿子的。因为爱，所以才想决定儿子的生活方式。过去的他们，对天生具有很高觉察力的儿子隐瞒术士传承和隐秘世界，正是如此；如今的他们，也同样如此。
所以我还是想不明白，他们为什么会接受让乔安住在我这里。
“他们一开始确实怎么都不愿意。”乔甘草听完我的疑惑，笑了笑。
“我还以为他们会拒绝。”我说。
“你可是前后两次救了乔安的性命，他们对此都心知肚明。再说现在除了你，他们还能把这事托付给谁呢？”她说，“而且啊，你总有自我评价过低的坏毛病。在外人看来，尤其是在他们看来，能和你处好关系，对乔安来说绝不是什么坏事。”
说到最后，她的语气变得意味深长。我继续追问她所谓的“不是坏事”究竟是什么意思，她却只故作神秘地笑了笑。
而没过多久，我就得到了详细的答案。可这答案并不是从乔甘草那里听来的，而是从青鸟那里知道的。
既然体检已经结束，我便把乔安送了回去。乔甘草则特地回了一趟乔安家，把一些换洗衣物和记录着秘传知识的书本都带了过来。
到了下午，我的手机收到了一条短信，是青鸟发来的，她让我过去见她一面。
我立刻打车去了安全局，她站在入口处等我。当我走到她面前时，她第一时间注意到了我手上的黑色绷带。我向她解释之后，她才恍然，随后我主动问起她特地叫我过来的原因。闻言，她先是笑着说了一句：“我今天提前下班了。”
“嗯。”我等着她继续说下去。
“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忘了跟我说？”她笑眯眯地看着我。
我这才反应过来：“哦，昨天晚上我没去你家，是因为乔甘草的弟弟……”
“嗯？我说的不是那件事啊。我怎么可能会因为你一次没去我家这种小事，就特地把你叫出来。”她先是有些纳闷，接着又说，“不过你刚才为什么提到小草的弟弟？算了，还是先说正事吧。”
看来她还不知道乔安已经变成了魅魔，还住在我那里。
“是什么事？”我问。
“你上次不是说要去见父母吗？”她说，“你说的是十一月下旬去，现在都快到十一月底了。”
我还真差点忘了，或者说，我是在无意识里想糊弄过去。
可就算我会忘，她也不会忘。毕竟我当时说的时候，还特意让她监督我，这回可算是被过去的自己埋伏到了。
“这次可不能再让你逃了。”她笑着抓住我的胳膊，“快带我去见见你的父母吧。”
我心里对见父母这件事仍有抗拒，可她催得这样急，又特地为了这事提前下班，我总不能拒绝，只好跟着她一起前往我父母如今居住的小区。
他们去年就搬到了新小区，如今反倒是青鸟给我带路。路上，她跟我说起自己最近的事。
“这几天总觉得有人在我家附近盯着我。”她说。
“盯梢？”我回忆了一下，“我前天去的时候没感觉到。”
“因为跟踪的人好像没什么恶意吧，而且也藏得很好。其实我也只是隐隐约约察觉到，甚至不能确定是不是真有人在盯着我。虽然没什么危险的预感，但还是挺在意的。”她说着，又把话题一转，“对了，你刚才提到小草的弟弟，他怎么了？”
我默默记下她刚才说的事，随后把乔安变成魅魔后住在我家里的经过，全都告诉了她。
青鸟越听越震惊，听到后来都目瞪口呆了：“这不就是金屋藏娇吗……而且还不许他擅自到外面去，不许和你以外的人交流，这不就是禁脔吗！”
我听完也震惊了：“你平时是不是看太多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……”
她追问：“那他的父母又是怎么看待这件事的？”
我又把和乔安父母交涉的经过说了一遍，也道出了自己心里的疑惑。
“你觉得乔安的父母会被说服很奇怪？其实也没那么奇怪吧，我大概知道小草说了什么。”青鸟点点头，“过去的你虽然做过很多坏事，但那些都是情非得已。这种说法固然在正常的官方体系里行不通，可安全局是一个实力至上的地方，很多事情到最后还是得靠实力说话。现在的你是老师的亲信，又和我关系那么亲密，作为术士也有着主力级的水平。所以综合判断下来，在乔安父亲的心里，自己的儿子和‘魔人李多’，或者说和‘执法术士李多’交好，对儿子的未来其实是非常有利的。”
“可光这些还不够吧。”我说，“而且我到现在也没能真正融入安全局。”
“也许你觉得自己永远都无法融入安全局。但是，你在白日镇成功讨伐了雾之恶魔，还救了那么多人；又在天河市安全局替我们柳城安全局扬了威，而且还击毙了主力级的术士罪犯。这些事我们都看在眼里。别的地方姑且不论，至少你在柳城的风评正在慢慢变好。”她说。
“是这样吗？”我无法否认自己有点高兴。
“经过这么久的观察，一些人已经开始慢慢相信你的品性了。尤其是乔安的父母，他们或许比你想象中更信得过你。”说到这里，她的声音渐渐柔和下来，“你不是想成为英雄吗？你一定可以的。因为你其实，是这么好的人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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